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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水一战英雄讨债,浚新引入新天地

- 编辑:德甲赛程 -

背水一战英雄讨债,浚新引入新天地

  话说林明卿见育蓉性情大变,不由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这孩子天资聪颖心地单纯,他又何尝不知。只是捣毁兴隆寺菩萨这件事作得实在太过荒唐,倘若今后村里有个天灾人祸,全村岂不怪罪于他?如今村里人这般歧视,叫他小小年纪怎么经受得了?想要把他送去武汉三哥林协甫那里读书,如今家中经济拮据难以为继,况且育蓉到底年幼毕竟放心不下。左思右想,林明卿只是拿不定主意。
  
  忽一日,堂侄林育英匆匆来到家里,极为神秘地掏出一封信来。林明卿接过一看,却是侄儿林育南从武汉写给林育英的。信上说,第一次世界大战已经结束,中国是一个战胜国。然而,帝国主义列强却要中国把原来德国占领的山东转让给日本。面对帝国主义的压力,北洋军阀政府准备屈服。5月4日这天,北京的学生举行游行示威,坚决反对签订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协议,却遭到北洋军阀的镇压。最近,武汉等各地学生和工人都已经行动起来,声援北平的抗议行动。林育南与陈潭秋、恽代英、施洋等人一起,正在领导着武汉的抗议活动。他希望林育英在家乡发动民众,响应全国举行的反帝反封建爱国运动。林育英是林明卿大哥林焱臣的儿子,比育容大十岁。他在武汉读过中学,当过工人,是林家大湾村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平日很受林明卿器重,也深得村民们拥戴。但他毕竟只有二十二岁,参加这种形同造反的活动,不仅有坐牢杀头的危险,可能还要殃及九族。他自己拿定不了主意,就偷偷跑来征询四叔的意见。林明卿平日对林育南、林育英的聪明能干非常赞赏,便却不知道他们此时已经成为早期共产主义者,比之林森还要激进许多。他沉吟半晌,方才慢慢说道:“国家大事我是不懂。你来找我,无非怕祸及九族,我出面拦阻。其实,林森追随孙中山反对北洋政府,倘若失败,我们这林家大湾迟早也是要遭殃的。我不助你,也不拦你,你们年轻人好自为之吧!”林育英见说大喜。原来,这林家大湾几十户人口中,除去林森和林协甫,就只有林明卿算个头面人物。那时,林森追随孙中山国民革命,早已举家外迁;林协甫一心经商,也已举家迁往武汉。此时育蓉在旁,林育英见他聚精会神地听着,便鼓动他说:“育蓉老弟,你也参加一个吧?”林明卿尚未阻止,育蓉已经冷冷地回答:“这等大事,游行示威有什么作用?我不去”!林明卿满意地看了儿子一眼,以为他毕竟懂事了,不肯轻易参加,哪知育蓉心中想的却是:“应该将北洋政府彻底打倒方为痛快。”后来,林育英在村里串联了林洛甫等几个贫困农家子弟,在湾前湾后闹了起来。他们写标语,喊口号,唱新歌,宣传爱国主义、民主和科学思想,宣传妇女解放,并组织人们捣毁了祠堂和庙宇,焚烧北洋政府旗帜。开初,村里的人们感到极度的恐骇惊慌,以为必定大祸来临。不久,回龙镇和黄冈县城也跟着闹了起来,并且听说山东终于未被日本人占去,北洋政府也终于没敢签定和约,也不敢再镇压工人和学生,这些年轻人居然取得了胜利。林家大湾人觉得这世道毕竟变了。
  
  却说林育英在湾里折腾了一阵子,就被林育南召到武汉办工厂去了,林家大湾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春节的时候,林育英、林育南忽然回到村里,还带着另外一个青年。他们都穿着长衫,蓄着分头,显得英气勃勃。林育南告诉四叔,他这次回来是准备在家乡办一所新式小学堂。他说:“中国是全世界最早的文明古国,指南针、火药、造纸术、印刷术和医药、文学都曾经在人类遥遥领先,汉朝、唐朝时候,亚洲、欧洲的很多国家都派人来中国学习政治、科学和文化。现在,外国大都进行了资本主义革命,国家十分强大。而我们中国仍然是封建社会,比人家落后几百年,所以常受帝国主义列强欺负。因此,必须对中国来一次国民革命。要开展国民革命,必须首先改革旧式教育制度,全面提高国民素质”。林明卿笑道:“你不用讲那许多道理。革命也罢,改造社会也罢,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只有办新式的学堂,我倒很是赞成!可是在这穷乡僻壤,哪儿去找先生呢?”林育南指了指同来的那位青年道:“这位唐际盛先生,就是我请回来教新式学问的。”林明卿连忙作辑道:“失敬,失敬,原来竟是唐先生。”唐际盛还礼道:“不必客气,以后还求林四叔多加关照。”于是,四个人便在一起详细计议学校选址,招生的事情。育蓉忽然在旁插嘴道:“爹,我要去读新学堂。”林明卿一楞:“怎么,你不愿读私塾了?”育蓉道:“林子和先生一辈子就会教《三字经》、《千字文》、有什么学头?”林育南猛地一拍育蓉肩膀道:“对,育蓉从小志气高,眼光远大!”林明卿常年奔走在外,知道新学比旧学管用,见育蓉要读新学也就欣然同意了。
  
  1920年春天,13岁的育蓉转入了林育英、林育南创办的八斗湾浚新学堂。学校离林家大湾有几里的山路。学校开设的课程主要是国语和算术,也教一些历史和地理。唐际盛老师讲课全用白话,没有一点之乎也者焉哉的酸腐气味。学校里讲究师生平等,提倡人人参加劳动,还要进行体育操练。育蓉他们在这里学到许多新型知识,并开始接触新的思想。那个时候,世界各种学说主义纷纷涌入中国,其中马克思主义最为时髦。俄国十月革命的成功,国内五四运动的爆发,极大地推动了中国共产主义运动的发展。唐际盛也是一名早期共产主义者,他经常给学生灌输关于阶级压迫、封建主义、帝国主义的知识,讲述十月革命和辛亥革命的故事。育蓉听着听着,心境豁然开朗,仿佛走进了一个新的天地。稚嫩的育蓉,开始萌发了献身革命的意识。唐际盛老师特别喜欢育蓉,经常找他谈话,还提醒他注意强身健体,长大了好投身革命报效国家。育蓉受到启迪,就别出心裁地在两腿绑上沉甸甸的沙袋,来往时连走带跑。同时,育蓉不但不再闯祸,变得非常懂事,而且十分勤快,家里有活他就抢着干。林明卿夫妇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但是,育蓉仍然不大言语,也很少与人接触。有一次,同班的堂姐林春芳问他:“育蓉,你怎么不喜欢说话?”育蓉用铅笔在纸上写下两句话:“读书处处有个我在,行事极极少对人言。”林春芳看不明白,又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呀?”育蓉干脆提起毛笔,大大地写下这两句话,并把它贴在教室的墙壁上。同学们纷纷围过来观看,七嘴八舌地展开议论,但是谁也不能理解育蓉的真正意思。
  
  1921年6月,林育南从武汉来信,要求育蓉等一批学生去报考武昌共进中学。本来,育蓉等人小学尚未毕业不能报考中学。林育南向学校董事会提出:这批学生都是他家乡的进步青年,培养好了可以成为国家英才,希望董事会破例允许他们参加考试。这所学校是由一批进步人士组建的私立学校。林育南是武汉有名的共产主义者,他的请求得到董事会一致同意。林育南比育蓉大九岁,但育蓉他们早已把他当作尊敬和崇拜的英雄。1915年,林育南考入武汉中华大学中学部,不久结识了教员恽代英,参加了恽代英发起的“互相社”,并且逐步锻炼成恽代英的得力助手,成为武汉地区共产主义小组的重要人物。育蓉把林育南来信和自己想去武汉读中学的想法告诉父母,林明卿他们二话没说也就同意了。
  
  育蓉和林育黎、林春芳三人乘船来到武汉。武汉由汉口、汉阳、武昌三镇组成,林育南怕他们不熟悉道路,专门来码头迎接,并把他们带回自己在武昌的家中。林育南家中并不宽敞,一个小小的铺面,后面连着三间小房子。左边那间是三伯林协甫夫妇的住房,右边那间是厨房兼作林育南的寝室,中间算作客房,堆作许多待售的商品和杂物。听见林育南几兄妹的说笑声,林协甫早已从屋里笑呵呵地迎了出来。育蓉他们三个人抢上前去,齐声叫道:“三伯!”林协甫看看这个,望望那个,高兴地说:“都长大了?好、好。快来屋里坐!”几个人刚在客房落座,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又响起:“咱们林家大湾的少年英雄们来了没有?”话声未落,林育英人已进屋。林春芳娇嗔道:“八哥,谁是少年英雄呀?你这样大呼小叫,我们可要羞得钻地缝了呢!”林育英将手中提来的酒肉递给林协甫,要他去厨房弄饭,这里几兄妹继续叙话。林育南便问他们道:“当年你们几个砸烂菩萨,难道真不怕菩萨怪罪吗?”育蓉一本正经地说:“有什么害怕呢?如今神仙们也忙着抢地盘,打派仗,谁还顾得上林家大湾那几个泥身被人砸了?”一席话把兄妹几个人全逗笑了。林育英又道:“你既然胆大,前年五四运动你为啥不参加呢?”育蓉“哼”了一声道:“北洋政府丧权辱国,就该打倒,游行请愿有什么用?”林育南与林育英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会心地笑了。不大一会儿,林协甫夫妇将饭菜端上桌来,大家围在一块吃饭,顺便也就摆些家常。饭后,林协甫夫妇自去照顾生意,林育南说:“共进中学的教学内容和教学方法都很先进,教员中有许多很有学问的革命者。学校里民主气氛很浓,思想十分活跃。考上这所学校,你们将会学到很多知识,增长许多才干,对你们将来会大有用处。希望大家努力争取。不过,我家里实在太窄,无法收留你们。八哥已经在他厂里给你们准备好了住地,你们就跟着他去吧!”于是,育蓉他们告别林育南和三伯,跟着林育英走了很久,才来到林育英负责的大堤口利群毛巾厂。林育英早已安排妻子涂俊民将两个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供他们复习和住宿。育蓉他们复习非常刻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半夜以后才睡觉。遇到疑难问题,三个人就一起讨论研究。林育南一有空就过来指导他们。林育英很忙,但对他们三人的生活十分关心,每顿都亲自送来可口的饭菜,并且常常带来好吃的水果。
  
  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张的复习,育蓉他们全部以优异成绩考入了共进中学。考试后,林育英要他们去厂里图书室读书。白天,许多工人来图书室读书或借书。晚上,一些穿长衫的人陆续来到图书室,秘密地开会。林育南要育蓉他们在外面一边读书一边观察,有陌生人出现就咳嗽三声,屋内的人就换成玩牌。育蓉借这个机会,如饥似渴地阅读了《唯物史观浅释》、《资本论入门》、《社会进化史》和《共产党初步》等书籍,《新青年》、《向导周刊》、《湘江评论》和《武汉星期评论》等进步刊物。他特别喜欢陈谭秋、林育南、包惠僧、毛润芝、刘子通等人的文章。在共进中学,他又接触了董必武、陈谭秋等著名共产主义者。他们都是共进中学的教员,育蓉经常替他们与林育南、林育英传递东西。林育南经常找育蓉谈心。有一天,育蓉忽然问林育南:“中国有共产党吗?”林育南道:“有啊!今年七月刚刚在上海成立呢。”育蓉又道:“那你们都是共产党?”林育南知道育蓉讲的“你们”包括哪些人,便轻轻地点了点头。育蓉想了想说:“我可以参加吗?”林育南道:“你现在还不行,太年轻了。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加入。”育蓉叹了一口气,林育南鼓励他说:“你已经在替共产党工作了嘛。现在,你还可以再做一些工作。”以后,林育南经常带着育蓉参加社会调查,并且参加了一些工人运动和学生运动,育蓉的表现非常出色,被秘密吸收为共青团员。在共产党人的影响下,他在学校与林育黎、林春芳等人一道,组织了一个“自治新村”的进步小团体,在学校积极开展活动。他们首先筹集资金,购买进步书籍,成立“共进图书社”,每天吸引上百名学生借阅进步书籍。接着,他们又设立了“共进小卖部”,利用课余时间经营课本,纸张、笔墨和糖果之类的小商品,用赚得的钱去添购图书。他们还出版了一期《共进学生》的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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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育蓉读中学二年级的时候,贫困意想不到地向他袭来。他父亲经营的织布厂陷入困境,家里实在无钱供育蓉继续念书。父亲派哥哥来武昌接他辍学回家。林育黎和林春芳劝他千万不要回家,可是他俩也无法帮助他。育蓉只好去找林育南。林育南沉吟了半晌,想想自己和林育英都没有什么收入,家里经济也很窘迫,便道:“目前你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回家务农,另一条是暂时休学,打工挣足了钱再念书。”育蓉第一次体验到贫困的煎熬,急得快要掉下泪来。林育南安慰他说:“你不要着急。你如果决定留下,工作的事情我来负责。”育蓉坚决地对林庆佛说:“哥,你先回去吧。古人云:‘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肌肤苦其心志,’我这辈子也该磨练磨练了。再穷我也得读书,我会自己挣学费。”林庆佛无奈,只得将身上仅有的两块大洋给了育蓉,自己忍饥挨饿徒步回家。后来,育蓉在林育南帮助下,去到草席门外的铁路职工子弟校代课。他一边工作,一边自学。闲暇的时候,他还试着写一些文章,在报上发表自己的观点。1923年春天,育蓉挣足了学费,又回到共进中学读书。这一年,他担任了学校共青团支部书记。
  
  1924年秋天,育蓉中学毕业。此时,林育南、林育英被调去上海,董必武、陈谭秋也离开了武汉,恽代英则去了广州黄埔军校任教。育蓉与林育黎、林春芳商量毕业后去向,这两人都表示愿意回到黄冈谋求职业。育蓉道:“如今孙中山实行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国共合作共事。广州已成为革命中心,黄埔军校正在招生。我准备报考黄埔军校,投身国民革命”。林春芳道:“要去也早着呢。总得回家商量商量吧?”谁知道育蓉回到家中一说,林明卿强烈反对。他说:“自古以来好男不当兵!咱们家不是吃不起饭,千万莫去当兵”。育蓉道:“我已报过名了”。林明卿斩钉截铁地说:“报过名也不要去!”育蓉不禁有些不悦:“那你要我干什么?”林明卿以为他有些回心转意了,便道:“我已在回龙镇学校给你谋了个位置。教书育人,吃穿不愁,还受人尊重。过些日子,我替你把汪静宜娶过门来,你们也就甜甜蜜蜜地过小日子吧!”育蓉见父亲不仅阻挡他从军,甚至连婚姻也执意为他包办,不由气愤地说:“爹,这都什么时代了?我也已经长大成人,你却什么都要管完?”林明卿一听顿时怒火攻心,指着育蓉骂道:“好,好。你如今翅膀硬了,也要飞了!罢了,就当我没养你这个儿子!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育蓉赌气转身就走,待陈氏示意林庆佛追赶,哪里还有人影?

  胤祥早已到了户部,一边派人去毓庆宫请胤礽,一边叫被召见的官员由礼部的人陪着。他夜来也没好睡,但他自幼习武,打熬得好筋骨,并不在乎这一夜两夜不睡。他四脚拉开,仰在安乐椅上,抚着剃得发青的脑门儿,听着户部大堂不时传来的哄笑声,他心里有点犯嘀咕:他知道这干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灯,都是跟着康熙三次西征的帐下亲随,几次出兵放马,保着康熙从绝境中杀出来,积功保荐,在外带兵,平素见了康熙也常撒赖,怎么会把自己这个“小十三”放在眼里?正出神间,却见狗儿一头闯进来,嘻嘻哈哈请了安,说道:“爷,去毓庆宫的人回来了,太子爷起来轿也没坐就出去了,陈嘉猷朱天保他们正生闷气,说不知道太子爷哪去了——咱们还等不等了?”

  孔子奉君命出使周都,学礼、学乐、学道,自觉恩宠荣耀,而且收效颇大,满载而归,心里像阳春三月的花朵,正怒放喷香,归家后不等与弟子和家人们交谈,便登鲁宫回奏。昭公日思夜盼的是孔子能从洛邑带回一件得力的工具或锋利的武器,有这一工具或武器在手,便可以“强公室,抑私家”,让“三桓”及各贵族拜倒在他的膝下,忠心耿耿地听呵斥,老老实实地服驱遣,安安分分地效忠心。然而孔子给他带回来的却是“克己服礼”之类的不切实际的理论和主张,这好比是隔靴搔痒,使其大失所望。鲁昭公需要的是强心剂,而不是康复灵。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孔丘赤胆忠肠,但却过于迂腐,向他请教学问是良师,与之一起改变鲁国的政治形势却并非益友。昭公的冷漠犹如一盆冷水,从头顶泼到脚跟,孔子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有柴、有火,无空气和空间,便难以燃烧;有弓,有箭,无山林和苑囿,便无法射猎;满腹经纶,赤诚肝胆,不遇明君,也难申抱负。国君不能重用,孔子只好伫足杏坛,专事教育和学问。
  孔子自见过老子,过去一些偏于主观的做法明显减少,遇事能更冷静地分析,加以他原有的勤勉和热情,就更令人钦敬,所以弟子愈益增多,且有许多来自远方。
  弟子们向孔子问起老子,孔子说:“鸟,吾知其能翔,然善翔者却常为人所射;鱼,吾知其善游,然善游者却常为渔人所钓;兽,吾知其善走,然善走者却常为猎人所获;唯龙,云里来,风里去,行天穿雾,无可御者。吾观老子,犹云中之龙也。”
  近日来,孔子集中教授“乐”。那时的“乐”,与现在的概不同,而是文艺的泛称,包括词、曲、舞三部分。
  一日,杏坛上,孔子正在给弟子们讲乐,教学生们鼓瑟操琴。弟子们或坐、或跪、或立,群星拱月般地将孔子围于中间。谈到周乐,孔子说,周乐的结构一般分为四个乐段,有引序、发展、高潮、结尾。演奏时开始合奏,舒缓平静;放纵地展开以后,稳定和谐;发展到高潮时,节奏清晰、明快、热烈;结尾部分余音袅袅,绕梁三日……
  曾皙在一边鼓瑟,鼓着鼓着突然停住,围过来问:“夫子,这瑟为何二十五弦?”
  孔子回答说:“瑟本伏羲氏所造,原五十弦,至黄帝时,命素女鼓瑟,曲甚哀伤,帝乃破其半,是为今之瑟也,故今瑟二十五弦。”
  子路粗大的手指,鼓起瑟来笨得要命,学了半天,才勉强掌握了基本指法,心中很不耐烦,对孔子说:“老师,士人弹琴鼓瑟,终有何用?”
  孔子和颜悦色地说:“琴瑟之声和悦,颇具君子美德。其可帮人防御邪僻。经常鼓瑟弹琴,可达修身养性,重返天真之效果。乐之最大功效乃和同也,《礼》曰:‘礼别异,乐和同。’二者相互协调,即可达到理想之道德境界。古书上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讲的即此道理。”
  孔子讲得津津有味,子路听得懵懵懂懂,又练了一气,仍像老婆子弹棉花一样。
  孔子见其他弟子都练得很专心,长进迅速,唯独子路急于求成,瑟声像雨打缸盖,无曲无调,便说道:“仲由,你如此怎可学鼓瑟呢?”
  子路羞容满面地说:“弟子不才!”
  孔子说:“由呀,弹琴鼓瑟不得性急,欲速则不达。最重要的是改掉浮躁脾气。心浮而气躁,功夫再大,亦是徒劳。”
  子路连连点头,但心却一时沉不下来。秉性难移呀!
  操弓挥剑的子路,手大指粗,加以秉性粗鲁急躁,鼓瑟难能入门,进步缓慢,因此许多同学瞧不起他。孔子见此情形,对弟子们说:“仲由的学问大有长进,只是尚未精深。臂如归家,已经走进正厅,尚未步入内室。”以此来鼓励子路,使其不致灰心丧气。
  公元前517年,孔子三十五岁。
  仲秋八月,鲁昭公祭祖的时间快到了。依照惯例,不仅祭祀筹备工作一应由季平子负责,连主祭也是他的差事。近日来季平子很忙,除斗鸡外,便是组织力量排练八佾之舞。他决心将今年的祭祖大典搞得更隆重些,以炫耀自己的权威,慰藉祖宗在天之灵。
  孔子的教学活动一向是结合社会实际进行,入秋以来,他就忙着修改八佾舞。他要吸收《文王操》和《大武》的优点,参照周都天子郊祭的长处,重新修改八佾舞的唱词、音乐和舞蹈,使之更充实,更完善,力求尽善而又尽美。他要将八佾舞修改得像太阳一样庄严肃穆,以显示文武的神威;像薰风一样温柔,以象征文武的慈善;像月光一样明清,以赞颂文武的廉洁;像春雨一样滋润,以表示文武的德泽……他夜以继日地修改编写,顾不得吃饭,忘记了睡觉。修改编写既定,孔子便教弟子们练舞习乐。他煞费苦心地调整了乐队,增加了乐器,扩大了规模,改组了队形。纵观、横看、近视、远瞧,都阵容井然,而且合理地配搭了音响效果。宫廷里乐师们排练的八佾舞多是应酬之举,表演者机械地手舞足蹈,并不理解每一个动作的意义,甚至连乐师本身也不甚了然。孔子排练的八佾舞则不然,他是从教与学的需要出发,从总体到局部,一举足、一投手、一转颈,一招一式,无不申明微义,讲透道理,直至将演员送进那乐舞所表达的意境中去。孔子最讲究的是那神态和感情的真挚,动作的协调,舞姿的优美,力求给人以维妙维肖,栩栩如生之感。所以,孔子师生所表演的八佾舞,远非宫廷歌舞所能比拟。
  祭祀的时间迫近了,杏坛上的八佾舞也排练得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一天,南宫敬叔说:“祭祖大典即将来临,可是季冢宰每日饮酒作乐,斗鸡走狗,全不过问。学生想奏明国君,请老师协助傧相礼仪主事,不知老师意下如何?”
  孔子说:“往年季平子主持祭礼,礼仪生疏,态度苟且。若国君同意我们协助相礼,也是对大家平日所学的实习和考验,有何不可?只是季氏专权益重,恐国君未必敢做主。”
  孟懿子挺身而起说:“待我与敬叔一并前往谏君。”
  孟懿子初拜师时常出言不逊,态度傲慢。可是自袭父职以来,诸多公务礼仪,全赖孔子指导,因而逐渐改变了初入门时的情形,对孔子日益尊重。
  次日,鲁昭公召见孔子,季平子、孟懿子、南宫敬叔、叔孙氏、郈昭伯等都在座。昭公说:“昨日孟孙氏兄弟向寡人推荐孔夫子协助襄理祭礼。寡人今日特召各家卿相前来商议此事,很想听听孔夫子的意见。”
  孔子说:“孔丘奉命出使周京时,有幸亲睹周天子郊祭大典,由周天子亲自主持。根据周公的礼制,各诸侯国祭礼典礼,也只能各国的君主主持,他人不得僭越。比如昊昊太空,只有一日,方阴阳得宜,风调雨顺……传说上古时十日并出,土地龟裂,草木焦枯,故后羿方引长弓而射落九日……”
  鲁昭公与在座的人都专心致志地听着,唯有季平子脸上不时露出冷笑。
  郈昭伯说:“启禀君侯,仲尼所言极是,君侯乃鲁之大家,‘三桓’,小家也,祭祖大典理应由君侯主持。”
  孟孙氏、叔孙氏等都随声附和。鲁昭公无所适从地忙侧过身子看季平子的脸色。
  季平子泰然自若,起身长跪,从容地说:“臣并无异议。”
  这一下反倒使昏庸无能的鲁昭公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季平子异乎寻常的表态令孔子生疑,孔子料定季平子别有他图,因而祭祀之前做好了临场献舞的部署。
  所谓“八佾舞”,就是舞蹈者列成八排,每排八人,共八八六十四人,边歌边舞。这是周天子祭祀时用的规格最高的舞蹈。因为鲁国是周公的封地,周公帮助武王平定天下,辅佐成王坐天下,对周王朝的贡献最大。为了表彰和报答周公的恩德,成王特许鲁国祭祀时可享受天子的待遇,使用八佾之舞。其他诸侯用六佾,六八四十八人;大夫用四佾,四八三十二人;上用两佾,二八一十六人。超越了这一规定,便是僭礼。
  祭祀这天,孔子四更起床,沐浴,更衣,精心地梳洗打扮,然后带领弟子们赶到鲁君祖庙。祖庙里梁陈栋旧,朱褪画残;牛羊不肥,牺牲不全。鲁昭公在两三个人陪同下翘首仰望,天到已时,才有几个王公贵族姗姗而来。整个祖庙里里外外,就像这深秋季节,一片萧条肃杀,冷冷清清。孔子带领一班弟子及早赶来,使这悲凉的气氛略有缓和。孔子目睹眼前的一切,脸像乌云一样阴沉,心像弹簧一样紧缩,周身的血液像冰霜一样凝滞……
  祭祀的时间到了,季平子依然没有来。不能再等了。随着赞祝的声音,昭公面露愧色,跪拜祖宗,只有几个苍老的乐师在奏着七零八落的破旧乐器,嘤嘤嗡嗡,像有几只越冬的金苍蝇在飞;另有几位须发尽白的乐师在笨手笨脚地跳舞,似几只深秋的蚂蚱在作垂死的挣扎。
  孔子满腔凄楚地上前跪奏道:“国君,祭祖乃朝廷大典,岂可如此草率!”
  昭公叹了口粗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去请季平子的乐官来报:“季冢宰府中正八佾舞于庭,举行隆重的祭祖大典,不肯前来……”
  孔子闻听,指指天,跺跺地,然后跪对鲁昭公说:“孔丘愿任傧相之职,并率弟子们奏乐献舞!”
  “那就有劳夫子了!……”鲁昭公的眼圈湿润了。
  孔子担任司仪,指挥祭祖大典——献爵,燔柴,奠帛,行礼。因为孔子早有预料,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一应乐器全都置于庙门之外,这时早有弟子们七手八脚地搬来布好。跳舞的弟子脱去外衣,里边便早已装束成各种角色,一声令下,各就各位。孔子坐于琴桌旁开始弹奏,边弹边唱。于是钟鼓齐鸣,琴瑟有节,埙龠协调,磬筑和悦;乐声震天动地,悠扬飘荡,遏行云,诱飞鸟,恋走兽,舞蹈的弟子则随声跳起了威武雄壮的八佾之舞……先是八佾武舞,后变作八佾文舞。文舞的道具换作右手持翟(近似汉代使者手持的节杖,龙头上悬垂着一串羽绒,不似今天曲阜所传的野雉翎),左手持竽,舞姿变得庄严、典雅而肃穆。舞乐的气势和优美动人的程度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次祭祀,弥补了由祭祖人数寥落所造成的冷清气氛。
  就在祭祖的这天夜里,发生了鲁国历史上著名的“斗鸡之变”,这是鲁国的一次内乱。
  内乱有远因,也有近因。远因是由来已久的鲁国公室衰微,世卿专横,政在季氏的局面,使鲁昭公不得不想方设法铲除季平子,以恢复公室的权力。近因是这年夏天,季平子和郈昭伯所引起的斗鸡纠纷。开始是季家的鸡翅膀上加了芥末,所以郈家无论怎样雄壮的斗鸡总是被弄瞎了眼睛,连连失败。后来郈家发现了这一秘密,便在鸡爪上装上锋利的小铜钩,于是反过来季家的鸡又无一遗漏的被抓瞎了眼睛,总是以失败而告终。就在祭祀的当天下午,他们又进行了一次角逐,季家发现了郈家的鸡爪上装有铜钩,于是矛盾突然激化。季平子决心第二天早朝借昭公之口,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杀死郈昭伯,以泄心头之恨。可是,他万没料到,就在这天深夜,郈昭伯联合臧昭伯和鲁昭公,三家合兵包围了季宅。鲁昭公想到白天祭祖所受的奇耻大辱,恨不能马上除掉此贼,食其肉,寝其皮,以慰祖宗之灵。决定这场斗争胜负的关键是看“三桓”中的另两家——孟孙氏和叔孙氏的态度。季平子专权霸道,恃强凌弱,与孟、叔两家素有矛盾,故而两家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郈昭伯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将军队交给鲁昭公指挥,自己去游说孟、叔“二桓”。郈昭伯想,三家合兵围攻季氏,只要稳住孟、叔二氏,定然稳操胜券,所以,尽管战场上激战厮杀,他却在与孟懿子饮酒聊天。事实果然像郈昭伯所料定的那样,季平子毫无防范,寡不抵众,眼看成了瓮中之鳖,即刻将束手就擒。而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叔孙氏接受家臣建议,来到孟孙氏家中,对孟懿子说:“我等与季氏同为上卿,三分公室。三足鼎立,三家俱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孟懿子同意这一观点,挥剑将郈昭伯斩为两段,发兵救援季平子。援兵一到,抛下郈昭伯首级,围兵四散逃命,鲁昭公成了孤家寡人,逃奔齐国去了。
  鲁昭公被逐,孔子三天三夜没有合眼,那不时挑动的眉毛,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那冲冠的劲发,标志着他的满腔愤怒;那满脸乌云,表明他忧心忡忡。他怨昭公昏庸,为何要听郈、臧两家的唆使,轻易出兵,并且赤膊上阵?这样不自量力地助郈伐季,岂不是自趋其祸,被逐罪有应得吗?他恨,恨“三桓”的凶狠,昭公再有错,总还是国君,国君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怎么好驱逐呢?这不仅是越礼,简直是犯上作乱!他心怀侥幸,希望“三桓”悔悟,迎昭公归国。三天过去了,不见有迎昭公的动静,孔子一方面命弟子收拾行装竹简准备出走,一方面梳洗换装,进谏季氏,请回国君。南宫敬叔劝阻说:“季冢宰一贯独断专行,夫子此去,恐凶多吉少。”
  颜路、曾点、冉伯牛等也劝老师“三思”,但孔子主意已定,是不肯改变的。他想,季平子未必敢难为我,他不是怕我孔丘,而是怕失去人心。风险自然是有的,而且相当大,但孔子不怕。在与弟子们争执的过程中,他说:“见义不为,无勇也。”“勇者不惧。”“志士仁人,不贪生怕死而害仁,只杀身以成仁”。“君辱臣死,便是粉身碎骨,我也再所不辞!”子路抓起长剑欲陪孔子前往,也被拒绝了。
  孔子简直是闯进了相府,他不顾季平子虚情假意的应酬,提出了一系列的责问,诸如“为何要驱逐国君”,“有否请回国君之意”,“是否欲另立新君”,“是否欲取而代之”,等等。季平子则软硬兼施,一会热情,一会冷漠,一会恳切,一会无奈。当孔子得知季平子不迎,不立,也不承认要代君自立时,义愤填膺地数落说:“你独揽朝政,擅权误国,不臣之心久矣!昭公十一年春,你僭用天子与诸侯之礼,无耻地前往祭祀泰山,难道泰山之神真的会接受你的祭祀吗?昭公二十五年秋,你身为冢宰,执掌国事,不参加国君的祭祖大典,竟然僭用天子与鲁君之礼,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接着‘三桓’驱逐其君,犯上作乱!”孔子冷冷一笑说:“倘若将来由孔丘修订鲁国《春秋》,定将这一笔笔一件件,俱都载入史册,传于子孙,昭彰后世!……”
  “你,你!……”季平子皮球似地弹了起来,那一直眯缝着的双眼忽然圆睁,背着双手在地上踱来踱去,像一个打足了气的圆球在大厅里滚动。
  孔子愤然转身,向大厅门口走去。
  阳虎拔出宝剑,追向孔子……季平子怒目瞪着阳虎,制止了他。
  孔子扬长而去,宽大的裳裙带起了一阵清风。
  秋风怒号,秋雨淅沥,天感地灵,苍穹悲泣,一辆笨重的木轮马车呻吟着碾出了曲阜城,它的后边留下了深深的辙沟,辙沟两边是杂乱的脚印……
  旷野茫茫,不辨东西,雨鞭抽打孔子师徒,颤若寒鸡。他们径直向北,向北,出奔齐国,追随国君。再者,五年前,齐国太宰晏婴同齐景公到鲁国进行国事访问,曾专门会见了孔子,彼此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今日投奔,想不会摈诸门外。公元前522年,孔子三十岁时的一日,孔子正在静心读书,内侍飞车驰来。原来齐景公与晏婴访鲁,欲见孔子,昭公命他来召。
  晏婴是孔子崇拜的又一位政治家,他虽身居相位,但却住草房,居陋室,家无完器,夫人亲自下厨,他本人一件皮袍穿了三十余年。晏婴执掌朝政,齐国一天比一天强盛。
  虽说孔子已小有名气,但毕竟是一介寒士,不想今日鲁君亲召,又能见到齐君和晏子,真是受宠若惊,大喜过望!
  在国内,齐景公与晏子就已耳闻孔子的贤名。他知孝,知礼,是个无书不读,无所不知的博物君子。今日相见,果然名不虚传。只见他奇貌异相,举止文雅,风度翩翩。
  大家相见已毕,齐景公问孔子:“昔者秦穆公国小地僻,何以能霸诸侯呢?”
  孔子泰然回答说:“秦国虽小而志大,地虽僻而善用人。”
  齐景公问:“怎见得他善用人呢?”
  “穆公赎百里奚,招蹇叔,委以重任,授以国政,言听计从,遂霸诸侯。”孔子侃侃而谈。
  齐景公听得十分高兴。
  晏婴虽娴于辞令,此刻却言语甚少,他在暗想,孔丘是要做百里奚呀,只是尚未遇到秦穆公!……
  告别时,晏婴握着孔子的手说:“愿结为友,望早来临淄赐教……”
  根据这次会见,孔子以为齐国是一个施展抱负的地方,幻想着到那里去可以做百里奚第二。
  一天黄昏,孔子一行来到泰山脚下。夕照中,巍峨庄严的泰山像一只雄狮,昂首蹲在齐鲁大地上。随着夜幕的降临,它又像一个庞大的怪物,吞噬着这个世界的一切,最后只剩下了它模糊的身影。泰山的夜,很不宁静,山风送来了松涛、狼嚎、虎啸、猿啼、鹿鸣和禽鸟凄厉的怪叫声,时而杂夹着啼哭、悲泣和呻吟,令人毛骨悚然。他们在一个村镇小店里借宿一夜,第二天一早赶路。正行间,黑魆魆的山坳里传来了一个女人凄惨的哭声。举目观望,烟笼雾漫,辨不清雄伟泰山的眉目,只见灰蒙蒙的轮廓,这浓烟重雾,包裹着那位伤心嚎哭妇人的悲哀。一道道山溪在流淌,辨不清姿态,却听得呜呜咽咽的响声,这流淌的溪水是那位痛不欲生妇人的洗面泪水。孔子少时当过吹鼓手,常给人办丧事,从这哀伤的哭声中料定那位妇人是在哭新亡的儿子。他令子路停车,凭轼听了一会,不觉凄然下车,带领弟子们向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他要去劝慰这位心灵受伤的不幸女人。
  山坳里,零零星星地散落着几幢茅屋,茅屋周围是高高低低的坟丘。大约深山野坳里的零星人家,不受“不封不树”的古礼约束,后世的坟丘冢累,也许正是这山野习俗的沿袭和发展。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正伏在一丘新坟上嚎哭,她哭天、哭地、哭世道不公,哭自己的命运太薄……孔子上前施礼,劝慰了一番,老妇见是远道来的陌生客人,好心相劝,深受感动,慢慢止住了哭声,但仍泪痕满面,身子一耸一耸地在抽泣。孔子询问老妇所哭何人,眼前这些坟丘里都埋的是谁。
  老妇抽抽咽咽地说,她们数代住在这深山野岭,以打猎为生。泰山里虎狼残暴,常伤害人命。她的公爹被虎吃掉,只剩下几块腿骨。她的丈夫死于虎口。前天,他三十五岁的儿子又为猛虎所食,这坟里埋的是她儿子的几件破旧衣服。“现在只剩下我老婆子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老妇越说越伤心,不禁又放声大哭。
  颜路冒昧问道:“你们为何不远离深山,搬到村子里去住呢?”
  老妇回答说:“我们的先人原也是居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种田为生,为避苛政才搬进这深山。这儿虽说有猛虎害人,却无苛政……”
  孔子听了老妇的诉说,遥望长空出神,半天愤然转身,慨叹道:“苛政猛于虎也!一处有猛虎,决非人皆葬身虎口之理,一处有苛政,却无一幸免。”他又语重心长地对弟子们说:
  “将来尔等出仕为官,切勿施苛政!……”
  孔子师生又好言开导老妇一番,赐给她一些铜贝和干粮,然后心酸地离去。
  在离国境很远的地方,孔子就下车步行,而且行得很慢,他要多看几眼祖国的山山水水,以减少内心的痛楚。前边不远就是齐鲁界碑了,他命弟子们原地休息,谁也不准越过界碑一步,自己则理平了衣服上的皱褶,弹去帽子上的尘灰,磬折向南躬身默拜。是呀,车轮再转动几圈,就离开了生他养他的父母之邦,踏上异国他乡的土地,他的心能不剧烈的疼痛吗?然而再疼也不能返回!“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这是他的政治主张,没有君王的国家,怎么能够再居住下去呢?
  ……
  按照周礼,大夫无罪离国,需在边境上往三天,若国君差人送来玉环,便是挽留;如果差人送来玉玦,便表决裂。如此说来,孔子迟迟不行,难道是在等候国内来人吗?不,国君已被驱逐,他岂能有此奢望,而是故土难舍,故井难离呀!
  ……
  孔子背北面前,望空拜了三拜,蹲下身去,捧起一抔黄土,放在鼻子上闻了又闻,然后紧紧地贴在胸口……他扯下袍襟,包了这黄土,揣入怀中,眼含热泪果断地对弟子们说:
  “出发!”——母亲颜征在死后,孔子这是第二次流泪。
  车轮滚动,越过了界碑,驶向前方,车后留下两行深深的辙印,阵阵呻吟!……

  “再等一会儿。”胤祥掏出怀表看了看!霸俟一刻他不来,就是有要紧事,我们干我们的。坎儿他们在大堂上,你先过去吧。”

  狗儿嘣嘣达达到户部大堂,只见坎儿靠在门框上,里头三十多个封疆大吏,有的正襟危坐,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大帽子掼在茶几上,袖子捋得老高托着下巴歪着听人说笑。姚典坐在公座下,指手划脚地说得唾沫四溅:“想发财不一定要靠打仗。门道有的是!上回见着揆叙,他就说了个法门!”

  刘燮就坐在姚典身边,笑得眯缝着眼,前额油亮亮的,酒坛子似的放着光,调侃道:“怪不得揆叙那么阔,敢情有窍门儿。说说看!”

  “老揆说——”姚典喝了一口茶,“要发财先治外贼再治内贼。外贼有五——眼耳鼻舌身——眼,这个东西贱,爱看美女,要金屋藏娇,就把银子糟蹋了,难道娶个无盐女,就不能过夜?再说耳朵,这玩艺儿爱听曲子音乐,就得花钱买戏子,其实烦了,上山听秧歌乱弹也满将就;就说鼻子吧,天生的喜欢香味,买香笼宝鼎,花钱不花钱?其实人啊,你躺在马圈里,也就没这想头了。还有舌头,偏生的喜欢好味道,我见人家穷人吃观音土,那真一文不花!至于身子,更是费钱的料,夏天要细葛,冬天要棉袍,你穿得再好,不过便宜了别人,叫别人看看罢了,其实遵黄帝古训,弄点子树叶穿穿,编个草圈子戴戴,看能省下多少?”

  他信口雌黄,听得众人无不咧嘴儿笑,湖广提督“啪”地一拍大腿,皱眉说道:“胜读十年书!早听这几句话,我何至于借银子?”

  “还有内贼!”姚典一本正经说道:“仁义礼智信,五贼不除,发财势如登天。仁是首恶,心里存这个念头不得了,帮亲戚,助穷困,多少钱才够使?义,也万不可沾边:见义忘利,钱从哪里来?子曰礼尚往来,别人送你还,几时发财?比得上来而不往?还有那个智,也要不得,你聪明,求你办事的就多,只顾了办事,必定误了挣钱!信这个东西最可恶,一诺千金,得,一千两没了……所以呀,五个内贼也是非除不可!”众人听了不禁哄然叫妙,金陵副将马国成诨号“马大炮”,笑得前仰后合,捶着腿道:“妙极,不过我们读书太少,恐怕只有四爷十三爷将就着能除这内外十贼。”刘燮笑道:“说得好!只是啰嗦了些儿。提纲挈领说:不爱脸,不要名,不顾廉耻,不怕笑骂,到赵公元帅跟前许罗天大愿:终生不行一善,财源滚滚而来!”

  狗儿听着众人肆口辱骂胤禛,心中不禁大怒,正琢磨着,坎儿笑道:“你们没有说全了,还有一条,吃东西要慢!”众人正听得兴头,谁也不防这孩子有心骂人,一个瘦高个子参将歪着头道:“怎么个吃法儿?”

  “去年过黄河滩,我买了一个驴肾!”坎儿认真地说道,“就着一个烧饼,坐在车后头,足足吃了半天,连午饭都省了!”

  狗儿笑问:“你是怎么吃的?”坎儿迷糊着眼道:“驴肾那么长,我走走咬点(姚典),再走走再咬点……”

  众人没有回过神来,狗儿也有了,笑道:“要这么说,我还有个省钱办法:不管吃的喝的,慢着点往外撒。我一泡尿就撒了四十里!”

  “你是怎么撒的?”坎儿转脸问道。狗儿笑道:“我也坐在车后头,我捏捏流些(刘燮),再捏捏再流些……”

  一语未终,已是惹得众人哄堂大笑。马大炮手舞足蹈,杯中的茶水都溅出来:“咬点?流些!哈哈哈哈……姚大人和刘大人家中必定金山银海!借兄弟几万中不?嗬嗬嗬……”姚典和刘燮两个人在这起子狂笑的将军中尴尬得满脸通红,想想这两个小鬼头都是胤禛的人,又不好发作,只拧着脸干笑。

  正要说话,一眼瞧见胤禛和胤祥一前一后进来,顿时大堂上一下子沉寂下来。

  “各位久候了!”胤祥笑着扫视众人一眼,自嘲地说道:“刚还有说有笑的,怎么就不吭声了?看来我就是个丧门神了。”说罢手一让,又道:“四爷,您请坐那边。中间那里给太子爷留着,他要来就坐那里。”

  胤禛点点头,泰然自若地坐了,众人方回过神来,纷纷起身请安,在这位冷面冷心的王爷面前,即便马大炮、贵州将军罗文这些骄悍的老军务,也变得循规蹈矩,不敢放肆了。

  “昨儿老施宴请大家,已经把话说得差不离儿了。”胤祥橐橐地踱着步子,把一条大辫子甩在脑后,语气沉甸甸地,“大道理不去讲它。小道理叫‘无债一身轻’。欠帐总要归还,迟还不如早还……我心里镜子似的,这个差使不讨好儿,我也知道,如今我是个人憎狗嫌的阿哥。但诸君不妨设身处地想想,我是皇阿哥,自己有产业、有花园、有书房,我就不懂得闲了没事,找几个篾片相公聊天儿下棋、吟风弄月、斗鸡走狗?自家美了,人家也不嫌弃!但皇上偏偏选我办差,这就叫‘虽欲长伴梅花而不可得焉’!”他干咳一声,看看凝坐不语的胤禛,又道:“从大小道理到我的苦衷,压根儿说,库银不同私债。赈灾要用,积粮要用,平抑米价要用,百官棒禄要用,朝廷差使要用——你们都是老军务,打仗更要用!国家万一有事,给你们欠条当饷,你们说成不成?所以请大家来计议,你们自报什么时间还清,眼下能还多少,把底子澄一澄。真的还不起呢,四爷说了,也不能逼大家脱裤子卖当。

  你写个折子放这,一体奏明圣上。圣上免了你的,是你的造化,圣上说不减免,自有老人家的章程——你们说如何?”

  这么侃侃款款一席话,众人听得面面相觑。这些人打定主意,听胤祥大发雷霆,把事情弄僵,然后闹到康熙那里,来个鱼死网破。如今听他心平气和,慢条斯理讲得井井有条,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胤禛欣赏地看一眼胤祥,心中暗想:人受挤兑能耐大,果然进益了!”

  愣了少时,贵州将军罗文干咳一声开腔了。他虽长的五大三粗,却是心思玲珑,这群人全拿他当主心骨。

  “十三爷!”罗文笑道:“大理小理我们都明白,只你还是不晓得我们这些人,顶着封疆大吏的名头儿,起居八座,其实外强中干。那些不要脸赃官,借了银子卖实缺,逼死他们也是千该万该;外任官有老百姓刮,怎么也弄不穷他们;没差使的穷京官借债不多,冰敬炭敬填上也就差不多了。就苦了我们带兵的,除了饷银,一文外路银子也没。吃空额,喝兵血,我们坏不下这个良心。唉……孩生父母养,扒光衣服有什么将相乞丐?我们自己也是穿号褂子出来的,忍心从当兵的嘴里掏食儿替自己还债——我们难呐!”

  胤禛听他说得诚挚,心里一阵发凉:这罗文虽是想顶债,话说的近情,因道:“罗文这话尚在情理。但据我想,何至于就穷到这地步?诸君,不要以为还债吃亏,接着就要清理吏治。有些人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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