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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溃边缘,世方多难

- 编辑:德甲赛程 -

崩溃边缘,世方多难

崩溃边缘

理想和现实总是有落差,越是急于证明自己,想在短时间内重回巅峰,就越容易跌得头破血流。

乔布斯的战略眼光独到,往往能预见未来几年的产业趋势,这是乔布斯的财富。但能看到未来趋势,不等于有条件也有能力把握好未来。乔布斯一上来就把NeXT定位成领先业界5年的外星科技,但又没有认真考虑过当时的产业水平是不是允许他用足够低廉的价格生产出好用的外星电脑来,也很少顾及外部竞争的因素。

其实,NeXT从1985到1996这11年里,正是个人电脑产业一边放量发展,一边借着技术换代而重新洗牌的关键11年。一大批电脑公司快速兴起又快速倒下。PC及其兼容机不但垄断了市场,而且悄悄窃取了苹果在图形用户界面方面的开创性成果。晚于苹果Macintosh系统出现的Windows操作系统从3.0版开始变得强大起来,到了微软发布Windows 95时,IBM、英特尔和微软结成的PC同盟在市场上已经没有敌手,只求一败了。

同期的苹果,规模比NeXT大许多倍,也无法和PC阵营正面竞争。乔布斯走后,斯卡利全力推动苹果转型,虽然也取得了不俗的销售业绩,但更像是回光返照。1993年,随着苹果业绩再次滑向低谷,曾在权力斗争中胜过乔布斯的斯卡利也从苹果黯然离职。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乔布斯的NeXT居然又像苹果那样,选择了一条与IBM PC不兼容,局限在教育等特定市场,但囿于技术限制,定价居高不下的不归路。

而且,不仅仅是定位上有问题,在研发上,乔布斯尽管凝聚了一干技术高手,NeXT的进度却一拖再拖。电脑硬件的发布时间从预计的1987年春天拖延到1988年10月,操作系统NeXTSTEP更是到1989年9月才真正可用。

关于NeXT的拖延,还流传着这样一段笑话。1986年10月,距NeXT成立已经一年之久,媒体记者都在猜测乔布斯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一位叫托德·鲁伦-米勒(Todd Rulon-Miller)的资深电脑销售来到了鹿溪路应聘NeXT的工作职位。

在会议室,米勒看到了一个用幕布遮盖着的矩形物件,他猜测,也许幕布下面就是传说中的NeXT电脑了。这时,乔布斯几乎是蹦跳着走进了办公室。他先是云山雾罩地跟米勒讲了半小时NeXT的宏伟蓝图。米勒被感染了。随后,乔布斯故作神秘地说:

「怎么样?你想看一看这块幕布下面的东西吗?」

乔布斯拉开幕布,米勒看到了一块黑色的矩形铁盒子。矩形的正面还有奇怪的斜角。

「这是NeXT电脑?」米勒好奇地问。

「不,这是NeXT电脑的主机箱。可是,这难道不是一台漂亮的主机箱吗?瞧,这斜角的设计多么前卫。」

米勒对着面前这个黑漆漆的铁盒子无语哽咽。原来NeXT在一年里只折腾出了一台机箱呀。即便如此,米勒还是被乔布斯的感染力打动,加盟了NeXT公司。

NeXT发布后,根据乔布斯最初的设想,NeXT主要是通过大学合作项目在高校中销售。因为NeXT定价过高,普通高校又往往拿不出足够的资金。乔布斯就常常通过大幅度的折扣,甚至是赠予的方式,将NeXT电脑送进校园。

后来,免费赠送的例子越来越多,以至于NeXT自己的销售人员都经常开这样的玩笑:

「提问:我们常说的助高校一臂之力,究竟是什么意思?」

「回答:就是高校一伸出手臂,我们就免费捐赠。」

教育市场销售乏力,乔布斯不得不改换思路。1989年3月,NeXT与商业地带(Businessland)签署协议,由商业地带的连锁零售店代销NeXT电脑。这个策略也不成功,连锁店在一年内只能卖出几百台电脑。本来嘛,NeXT设计时就不是面向普通消费者的个人电脑,在零售店里怎么可能卖得动?

NeXT电脑的质量也是个问题。乔布斯口中「领先5年」的未来科技在真正的用户手里成了笑话。前面说过,李开复的语音识别系统移植到NeXT后,就饱受性能低下的困扰。几乎所有用户都抱怨NeXT性能不如Sun的工作站,抱怨NeXT早期产品没有彩色输出,磁盘驱动器的配置太低等等。乔布斯和他的NeXT团队不断改进产品,却总也无法达到「领先5年」的标准。

1989年,在NeXT销售不顺的情况下,乔布斯凭着他出色的口才,居然说动了IBM的PC之父比尔·劳(Bill Lowe),让他相信NeXTSTEP比Windows更适合IBM的高端电脑。正巧,当时的IBM对微软在操作系统上的垄断地位心存隐忧,Windows本身也远未成熟。在比尔·劳的建议下,IBM派出规模庞大的技术团队到NeXT考察操作系统。

当时IBM为乔布斯准备了一份长达100页的合同,试图用6000万美元获得NeXTSTEP系统的独家使用权。乔布斯把100页的合同抛在一边,傲慢地说:

「请重新拟一份10页以内的合同,我可没工夫看这么长的条款。而且,我绝不会将系统独家授权给IBM,我们自己的电脑还要继续用NeXTSTEP,其他电脑公司也在找我们谈合作。」

的确,康柏和戴尔也曾为了NeXTSTEP系统找过乔布斯。但他们和IBM一样,不希望他们自己的电脑使用了NeXTSTEP后,还要面临来自NeXT的竞争。他们打算出更多的钱,换取NeXT停止生产自己品牌的电脑硬件。

是否该像微软那样只卖软件?是否该独家授权某个电脑厂商使用自己的操作系统?这在NeXT内部引起了激烈争论。员工们各执一词,但无论有多少分歧,都无法影响到乔布斯。乔布斯脑子里非常清楚,他的梦想是打造完整的、可以改变世界的电脑,而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软件代码。

设计制造完整的电脑产品,尽量控制软件、硬件等全部环节,并尽量保持独立、封闭的产业链,这是乔布斯从打造Apple II和Macintosh起就一直坚持的一个基本思路。在IBM PC用开放的思路打造PC兼容机的生态系统,并由此而垄断市场的年代,乔布斯的思路与产业的流行风向格格不入。NeXT这样的小角色,也的确没办法在这种事情上和IBM叫板。

坚持控制一切的乔布斯就这样失去了与IBM合作的最佳时机。有人说,如果当初乔布斯与IBM联手,也许就没有今天的微软,没有今天的Windows。但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如果乔布斯从那时起就放弃了对设计独立、完整产品的追求,那多半也不会有后来从硬件到软件都完美整合的iPod、iPhone和iPad,更不会有苹果自己构建的相对封闭,却更容易赚钱的iTunes音乐库、App Store应用商店等产业模式。

NeXT还在不断改进和发布新品。1990年,新一代NeXT电脑NeXTcube发布,这是一个边长1英尺左右的可爱的立方体。NeXTcube的销路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但这种立方体造型的电脑外观设计却着实显露出了乔帮主后来回归后在工业设计上那种舍我其谁的霸气。看看后来的Mac mini电脑吧。这种基于几何形体的简洁造型,绝对是一脉相承的。

和NeXTcube同时发布的高端电脑是NeXTstation工作站。在发布NeXTstation时,善于营销的乔布斯又玩了一个小手段。当时,发布会的舞台上用NeXTstation电脑在大屏幕上放映电影《绿野仙踪》。那时,还没有任何一台桌面电脑强大到可以放电影。所有观众都被震撼了。可他们并不知道,乔布斯其实只是玩儿了一个小把戏,电影是从单独的放映机里,而不是从NeXTstation上播放出来的。

新产品无论如何也无法重现苹果当年的辉煌。1992年,NeXT销售了2万台电脑,销售额1.4亿美元。这个成绩已经是NeXT史上的最好成绩了,但和竞争对手相比还是微不足道。销售收入远远无法弥补生产成本和研发投入的亏空,亏损越来越大。

NeXT当时有700多员工,每个月的开销非常大。公司现金一天天紧张起来,乔布斯心急如焚。和乔布斯一样着急的是佳能,眼看着自己投入的1亿美元有可能血本无归,佳能不得不追加3000万美元投资。可结果是越投越赔,佳能整个就变成了一个被套牢的苦主,还有苦难言。

束手无策的乔布斯在屡屡撞墙后不得不接受他曾经拒绝相信的严酷现实:NeXT的硬件产品根本没有竞争力,以NeXTSTEP操作系统为代表的软件产品倒还有不少买主。如果坚持既做硬件又做软件的理想,不出几个月,有可能赢利的软件部门也会被活活拖死。

1993年2月,在只销售了大约5万台电脑后,乔布斯决定,放弃硬件业务,专注于软件的研发和销售,NeXT电脑公司也正式改名为NeXT软件公司。

2月8日,NeXT正在关闭工厂,销毁硬件,并大规模裁员的消息最先被《信息世界》(InfoWorld)披露出来,又很快被其他报纸转载。舆论哗然。2月10日,乔布斯不得不召开发布会,对媒体证实这个传闻。

NeXT的电脑工厂被直接转让给佳能,硬件研发部门的300多人被裁员,办公室里大量办公用品被变卖。看着满地狼藉的办公室,乔布斯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他干脆不怎么去上班,只在家里用大量的时间陪自己刚满2岁的儿子。

关闭NeXT硬件部门时的那种痛苦,几乎不亚于乔布斯被苹果抛弃时的感受。这个打击太大了,创业受到挫折还在其次,乔布斯一直坚持的理想遭到当头一棒才是他最痛心的。乔布斯希望打造面向未来的电脑,希望将最好的硬件、软件集成起来改变世界的想法一直都没有变过。如果早知道要放弃硬件业务,那当年和IBM谈判时还坚持个什么劲儿呀。

《信息世界》的记者约乔布斯谈NeXT的转型。乔布斯同意了。记者在一个空荡荡的大会议室里找到乔布斯时,他正趴在桌上,把头深埋在臂弯里。乔布斯用手指揉着太阳穴对记者说:

「我不想接受采访了。」

放弃一直亏损的硬件业务之后,NeXT的成本大幅削减,仅靠软件的销售,1993年居然扭亏为盈,第一次取得了103万美元的赢利。但这点儿赢利不足以带给员工们足够的信心。核心员工的相继离职成了乔布斯最头疼的问题。实际上,1990年,看着公司业务委靡不振,许多高管已经选择了离开。到1993年4月,苹果当年跟随着乔布斯到NeXT创业的那6位元老已经全部离职。1995年,NeXT尝试上市,没有成功。

1991年4月,《福布斯》杂志曾评价说:「NeXT公司令人失望的结局说明,无论史蒂夫·乔布斯是一个多么伟大的预言家,作为一名管理者,他实在不够高明。」

这个评价对于乔布斯来说,也许过于苛刻了。那时的乔布斯虽然已经30多岁并结婚生子,但在管理上还幼稚得像个孩子。或许,并不是乔布斯的管理不高明,而是他还没有真正成熟起来,至少,还没有经历足够的磨难。

  玛妮雅刚刚在那浓烟弥漫的巴黎火车站下了火车,那种惯有的奴隶压迫感忽然离开了她,她的肩膀舒展了,心脏和肺叶都觉得舒服,呼吸到自由国度的空气,这在玛妮雅还是头一次。玛妮雅住进了布罗妮雅的家。

  因为她很兴奋,她觉得事事无不稀奇:在行人道上逍遥散步的人们能用他们愿意用的言语说话,是稀奇事;书店能不受限制地卖世界各地的书籍,也是稀奇事而最稀奇的,乃是那些微微斜向市中心的平直大路引着她,走向一所大学敞开的大门。

  众人都随岳飞在墓旁芦篷之内守墓,每日早晚上香设祭。过了七七,方各回家,只岳飞不舍离开。后来虽因父母妻子和众同门再三劝告,每日仍要往墓上去哭奠两回。
  周义原定过了百期,再回关中故乡,安排父亲身后一些琐事,每日都到墓上,和岳飞常在一起。吉青、霍锐,徐庆也不断前去看望。只有王贵、汤怀、张显三个富家之子,因当年天气特冷,开春还没有化冻,父母恐其受寒,说人死不能复生,芦篷太冷,岳飞房小,难容多人。岳和夫妻贫而好客,不应常去打扰人家,因此和岳飞见面比较少些。
  这日已是第二年的正月底,又是一场大雪下过,春寒甚重。积雪好几寸,吃寒风一吹,全都冰冻,脚踩上去,沙沙乱响。风吹到脸上和刀子一样,刺骨生疼。
  周侗葬在离岳家半里来地的高坡上。四围都是白杨树。墓在树林当中,旁边搭着一座丈许方圆的芦篷。周义有事未来,岳飞独坐篷内,眷念师恩,心正悲痛,岳妻李淑忽奉母命来唤,一同回转。
  岳母姚氏见两小夫妻回来,回头笑说:“你两个快到灶前暖和暖和。后日是周恩师的百期,你周二哥年轻,没有经过这样大事,又遵他父亲遗嘱,一切从简,明日上祭,恐办不齐。我把去年徐庆、霍锐送的腌肉腌鲤鱼蒸好,加上你恩师生前爱吃的咸菜辣椒,办了一些供菜。还有周恩师去年秋天送的那坛竹叶青,你爹没舍得吃,正好也拿了去上供。趁天刚黑不久,赶紧给你二哥送个信去,说我已准备,他不必再费事了。”
  岳飞因觉近两月来,家中光景越发穷苦,李淑仅有一些妆奁,变卖都尽。当年春荒先就难过,父亲近来多病,需要调养,照王明和周侗那样交情,必有祭席送来。“良祭称家之有无”,只要把心尽到,无须勉强。家中存的这点年礼,若全用尽,父亲病中想吃点荤,又无钱买。便说:“恩师百期,王贵。汤怀。张显定要前来上祭,祭剩决吃不完。我家这些东西,留着日常上祭如何?”
  岳母停了一停,笑说:“这只是各尽各心。这样大雪,万一有的地方我们没想到,现做怎来得及?你周二哥今早同我们在墓庐里,哭得那么伤心,必有原故。你还是去和他商量商量,就便劝慰他几句吧。”
  岳飞深知母亲行事素有分寸,连声应是。胡乱吃了两块麦饼,便赶了去。到后,见周义独坐灯前,面有悲愤之容。喊了声“二哥”,正要问话。周义已赶了过来,将岳飞双手握紧,笑问:“这样风雪寒天,你怎么又来看我?”岳飞把来意说了。
  周义苦笑道:“多谢伯母和世弟的好意。我正准备明早寻你去呢。我俩弟兄日内就要分手,今宵作一长夜之谈如何?”
  岳飞闻言,大惊问故。周义答说:“爹爹临终遗命,一满百期,就要离开。本来我还打算多住几天,今早接一同门好友的信,前杀诸贼,有一个名叫游山虎的,乃奸贼童贯手下教师锦狮子袁秀的女婿。他的老婆韩三姣,家传一手毒叶飞簧弩,不知爹爹去世,不久就要寻来报仇。这件事原不值一虑,无奈这婆娘仗着奸贼童贯的势力,明的打不过,定和官府勾结,阴谋暗害。一个不巧,还要连累好人。爹爹在日,原是自设家馆,除死去的李世叔外,连汤怀、张显的父亲均极少来往,只要我一走开,便可无事了。我已定后日动身,望你照着爹爹平日所说和临终命我转告的遗言,努力上进,将来为国立功,安民杀敌,才不在爹爹对你的一番苦心呢。”
  随谈起当天由墓庐回来,已顺路向张、王诸家去过,准备明日再寻徐庆等话别,岳飞一来,正好一早同去。
  岳飞听周义说时,面上微有愤容,知他背后从不道人短长,此去王家,定受到了冷淡,也没好问。次早,二人先去看望徐庆等同门,竟一个也未遇上。
  原来吉青三日前由墓庐回来,被一外人约走,不知去向。霍锐被他叔父带了出门,这两人一个是伯周义、岳飞知道,不让他走,一个是起身大忙,又想去不多日便要回来,所以事前不曾通知。徐庆虽未远出,因王贵劝他去到王家附读,知道王明势利,请的又是一个高谈性理的腐儒,不肯答应,与王贵发生争论,被父母说了几句,迫命去寻王贵赔话,刚走不久。
  二人只得赶到墓庐,采了些松粕枝,连夜安排起来。跟着,岳和夫妻同了儿媳李淑,又将香烛供菜水酒用具,连同当夜的饮食挑送了去。老少五人在芦篷内预祭之后,就地生了一堆火,一同坐到天亮。谈起周侗的一生行事,俱都悲悼不置。
  次日天气忽然转暖,坟前积雪逐渐消溶,四围数十株又高又大的白杨,本来冻满冰雪的树枝,吃阳光一照,滴滴嗒嗒,往下直流雪水。春风微漾,吹面不寒,好些树枝上已现出了嫩黄色的新芽。
  上完早供,周义见岳和夫妻业已熬了一夜,坟前又是满地泥浆,再三劝请回去。岳飞也因父亲年老多病,在旁劝说,请二老先回。岳和见当日光景和周侗初死时大不相同,非但那三家财主并未送什么祭礼,连人也没来一个。口虽不说,心中十分感慨。因周义再三苦劝,只得同了妻媳先回。
  周义原定当日午后起身,被岳飞再三留住,一直谈到午后,众同门仍无一人到来。二人知道这班小弟兄都和周侗亲如父子,平日颇讲义气,就说有的出了门,有两三个财主人家子弟,父亲势利一些,怎连徐庆等寒苦同门都不见面?俱都不解。
  周义因当日非走不可,行李马匹早已带到芦篷,又谈了一会,便向岳飞辞别。岳飞本来要送,周义力说:“你我弟兄后会有期,何必多此一举?”岳飞也觉少时万一来人上祭,无人接待也是不妥,马又只有一匹,只得拉紧周义的手,双方挥泪而别。
  那残雪还未化尽,几条乡村小径,都是静悄悄的,极少有人往来。景物甚是荒凉。岳飞独立在斜阳影里,四顾苍茫,百感交集。心想:“去年今日,正和恩师清晨论文,午夜谈兵,谆谆海勉,言犹在耳。曾几何时,这一位心胸磊落、文武全才的老英雄,自己生平惟一的知己恩师,竟是一抔黄土,长掩墓门,人之云亡,此恨何极!”
  岳飞转念至此,由不得心中一酸,便扑倒在泥水地里大哭起来。正哭在伤心头上,忽听身后有人连呼“岳师兄”。回头一看,正是徐庆,手里拿着香烛祭礼,乱踏着残雪污泥赶来。先到坟前哭奠了一阵,再向岳飞谈起来意。
  原来徐庆家贫,父亲种着人家十多亩田,不够度用,哪有银钱备办祭礼、昨日偏又被他父亲逼往王家耽延了半天,回来天色已晚。当日一清早,才打了些野味,去往集上换些祭礼,因此来迟了一步。见周义已走,不曾活别,好生悔借。
  岳飞见天近黄昏,正想把供桌和剩的酒菜挑送回家,就便留徐庆吃完晚饭再走,忽见汤怀、张显骑马赶来。祭完,说起王家所请老师是位号称名儒的道学先生,学规甚严,人最古板,说周侗好勇斗狠,不是一个纯正的人。常说,只要熟读半部《论语》,便可以治天下,每日抡枪舞棒,至多练成匹夫之勇,有何用处?
  王明因他当过蔡京的上宾,朝廷亲贵多与往还,因此奉若神明。开学不几天,这位老师便要王贵下帷三年,目不窥园,先养好了浩然之气,然后熟读《论语》,自然就会治国平天下。并说汤怀、张显每日下学要回家,不能由早到晚,亦步亦趋,学他那样“申申如也,夭夭如也”的圣贤容止和吟风弄月的襟怀,是件最可叹借的事情,将来事业不如王贵也就在此。
  汤怀气他不过,便把周侗平日所读书中精义,去向老师执经问难,偏又十回倒有九回将他问住。老师每次答不出来,定必把他平日引以自豪的“从容雅量”变作了赫然震怒。汤怀不提周侗所教还好,只一提是周侗所教,便即大声急呼,斥为邪说,愤不能直入周侗的墓门而“叩其胫”。
  王贵只前日乘老师进城之便,寻了一次徐庆,此外每日都在闷坐读书,连武功也不能练,到周侗坟前祭奠,更休想了。老师放学又晚,高兴时,常要学生苦读到深夜才罢。附读的学生也常不令回去,口口声声说是男儿立志,必须饱尝“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味道,才能成大事业,老师却是日上三竿,还自高卧不起。自称这等随其心之所欲的行为,正是魏晋六朝人的风度,此中藏有许多大道理,大学问,不是后生小于所能领会,不是其人,也不能说。学生熬了夜,头昏脑胀,没有精神读书,只好去学“宰予昼寝”,与老师同梦周公。
  汤怀、张显的父亲都当过边将,知儿子本领都是周侗所教,平日又不喜欢这类道学先生。送子附读,由于王明强劝,并非本意。无奈老师名望太大,这时还不愿得罪,当日汤怀、张显前来上祭,还是推说家中有事,才得脱身。
  小弟兄四人谈了一阵,汤怀、张显先自辞去。岳飞同了徐庆回家,吃完夜饭,徐庆刚要走,岳母忽然发现周义在岳飞枕头底下留有一封信,还有四十多两银子和一本手抄的孙武兵法摘要。信上大意是:当年怕有春荒,这几十两银子乃汤怀之父汤永澄所赠,特意留赠伯父伯母,以作度日之用。
  岳飞看完,想了一想,便禀明父母,分送了十两银子与徐庆。徐庆也未推辞。岳飞怀念师门恩义,每日仍往周侗墓上看望,随时祭奠。
  光阴易过,不觉已是三月底边。岳飞望着墓前所种花草,业己盛开,正在伤心感叹。忽见爱妻李淑赶来,说当地逃来了大批难民,腆麟村王家恐受骚扰,已将庄门紧闭,戒备甚严。那些难民,多半衣不蔽体,面有菜色,还有好些负伤带病的人在内。各地正闹春荒,乡村百姓俱都穷苦非常。所过各州府县,又将城门紧闭,不许他们进城。开头人数少时,常受官军差役们的欺压凌辱,后来逃荒逃难的人到处都是,越聚越多。军差恐怕激变,欺压虽然好了一些,难民求食却更艰难,所受严寒困苦,惨不忍言。众怒既深,民变易起,稍有数人登高一呼,几声怒吼,当时便结成一伙,专和宫府富豪作对。于是年轻力壮一点的,都成了官军的死对头,老弱妇孺便受尽严寒,流离道路,死无葬身之地。
  岳飞听完前事,不由激动义愤,边走边问:“周二哥所送的银子,还有多少?”李淑气道:“你还说呢!我们早打过主意了。婆婆强着公公去见王员外,请他能够领头放赈更好。否则,我们买他二十几担粗粮,熬上几大锅粥,专给那些老弱妇孺度命也好。不料王员外见了公公,和周老师未死以前大不相同,口口声声说善门难开,非但不肯放赈,连卖粗粮给我们也怕惹事,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公公只当王员外素有善人之称,以前谈得又好,决不会一毛不拔,没想到白受了一顿奚落。婆婆向来不愿求人,今天因见这些难民围在这几家财主的庄前悲哭不止,实在可怜,特意命我把你找回商量,想让你寻找王贵、汤怀、张显他们,拿同学的情分再试一回。这事情越快越好呢。”
  二人正走之间,遇见两个乡民,说难民人数甚多,单腆麟村就聚集了一千多,传说后面还有一伙专一打抢富户的强盗也快赶来。官府正在调兵遣将,准备迎头堵截,把他们当作反叛全数剿灭,去向朝廷请功。知道王员外的儿子王贵和一些同学本领高强,左近这几家财主又养有不少壮丁,特地派人来寻他们商量,请这些财主大户们帮助镇压难民,削平反乱。
  岳飞听了越发有气。暗忖:“这班难民,不是官府横征暴敛,刮田追粮,逼得他们到处逃亡,便是金兵侵犯国境,官将们不能尽守土之责,不战而逃,以致他们饱受敌人残杀之余,九死一生,逃了出来。再不,就是官府贪庸无能,逼得他们走投无路,激起来的民变。这都是内忧外患两下交迫所造成的惨状,如何还以暴力镇压:似这样把有用的兵力不去对付敌人,却用来残杀自己的穷苦百姓,依靠的又是那些专一欺压穷人的土豪大户。自来乱世入命不如鸡犬,官绅一气,只图贪功冒赏,定必多杀善良。这一来,双方仇恨越结越深,各地的民变越来越多,金人也必利用时机大举进攻,转眼便有国破家亡之祸,如何是了?”正越想越愤慨,猛一抬头,瞥见岳母满面愁容,倚门相待,忙赶过去,喊了几声“娘”,又问:“爹呢?”
  岳母苦笑道:“你爹找人去了。地方上来了这许多的难民,官府置之不问,我们这里还好一些,有的地方,硬说他们是盗贼,还要激起民变。我明知汤怀、张显、王贵他们家有大人,做不了主,无奈这班难民实在身受大惨,我们哪怕丢脸跪门,也要尽心尽力,试他一试。你张、汤两位世伯人较直爽,汤怀、张显又是他们心爱的独子,你先找汤怀、张显商量,再由他们去向大人劝说。内中只有一家点头,王明素来好名,就不会袖手旁观了。这和求人不同,受点闲气也不相干,你快去吧。”岳飞连声应“是”。
  岳母又将他喊住道:“方才听你爹说,官府招募一些了壮,与那些富豪大户合力,以防反贼作乱。王明是当地首富,惟恐难民去到他家求食,无法应付,又想借此代儿子谋个军功,听官府一说,当时答应。王贵竟想照顾你和徐庆,把你二人的名字也开了上去。你虽然文的武的俱都学过,可惜家世寒微,无人引进,按说这倒是个进身机会,你的心意怎么样?”
  岳飞气道,“什么叫反贼!还不是一些穷苦的善良百姓么?拿屠杀善良作为进身之阶,首先违背了周恩师的遗嘱。就是王家写了名字,儿子不去,他也无奈我何。”
  岳母笑道:“五郎真乖!我和你爹都怕你到了王家,却不过小弟兄们情面,去当官府爪牙,做那伤天害理的事情,既然谨记恩师遗命,再好没有,你快去吧。”
  岳飞才知母亲有意试他,忙说:“娘请放心,儿子决不敢违背爹娘恩师的教训。”说罢,先往汤怀家中赶去。
  汤怀之父汤永澄和张显之父张涛,都是老年退休的武将。家财虽没有王明豪富,也有不少田业。岳飞因为汤永澄很爱汤怀,以前虽因贫富悬殊,轻易不肯登门,周侗又不喜欢与这些富人来往,但永澄性情比较爽快,只要把他说动,事情就好办。满拟一到便可见到汤怀,只一开口,定必点头,去向他父劝说,哪知汤怀尚在王家未回。心想:“我真糊涂,怎会忘却他和张显都在王家附读!大批无衣无食的难民都在嗷嗷待哺,等他二人回来,岂不误事!若是先到王家,连王贵都可见到,这三个师兄弟也不会不听我的话,但最能出钱的还是王明。他一个不答应,连张、汤两家也难免于设词推托了。母亲那样细心的人,怎会忘了这两人此时不会回来?事若不成,非但于心不安,也对不起父母这番苦心。”两次想要直接去见汤永澄,俱因人微言轻,一遭拒绝,底下便难说话,欲行又止。
  心正踌躇,忽见两人跑来,老远便高声急呼:“快些紧闭庄门,难民来了!”汤家门外本有多人在那里交头接耳,当时就是一阵大乱,内有两人便往里面跑去。
  原来张涛方才闻报,腆麟村来了许多难民,王明紧闭庄门,如临大敌。群情愤激,非要吃的不可,王明想请官兵驱散,那位名儒老师被张显用言语激动,出头劝止。说:“王道不外乎仁义,只要东翁抱着民胞物与之心,亲自出面,把安贫乐道的大道理和难民们讲一讲,自然就会退去。”
  王明到底懂得一些人情,觉着难民们正在急于求食,不是几句空话所能挡退,又不愿得罪名儒,便说:“我才疏学浅,德不足以服人。只有老夫子德高望重,妇孺知名。如能现身说法,以圣贤之道治逃难之民,登墙一呼,定必一言而安全庄,使其心悦诚服,受教而去。”
  这几句话,当时鼓起了老师浩然之气,笑说:“我十年读书,十年养气,至诚之道,可革金石,与天地参,而况人乎?事关东翁全庄财产安全,食其禄者忠其事,‘虽千万人,吾往矣!’”说罢,便自起身。
  王明为防万一,又派了些庄丁保护。张显本意利用这位酸气冲天的名儒老夫于去劝王明莫请官军,以防闹出事来。不料这位老夫于竟会自告奋勇,登墙头而论圣贤之道。因老师平日自命经国济世之才,常说得人头疼,都想看他一言而安苦难之民,躲在一旁,没有过去。
  这位名儒满想只要把《论语》上的道理读上一阵,便可使难民退去。谁知这些他认为是贫苦下愚之民的人们,并没有体会到他的微言大义,也不像那些聪明的财主肯听话。名儒胸中虽然藏有两个半部《论语》,说话的技巧却不大高明,忘了“衣食足而后知礼让”的古先圣贤之言,却把“愚民无知”等毫无礼貌的话挂在嘴上。这一来激动众怒,他那一套圣贤之言丝毫不曾生效,却被难民们骂了个狗血喷头,石头土块,暴雨一般往庄墙上打去。
  这位名儒谨记知命者不立乎“庄”墙之“上”的圣人之言,固然吓坏了个屁滚尿流,直喊“亲妈”,狼狈逃下,随行保护的人也连带遭殃。若非隔着一道护庄河,这些难民又是饥火中烧,没有力气,不打得他们头破血流才怪。
  本来先只围在庄前求救的难民,现在口气全都强硬起来,非要主人开仓放粮,死也不退。同时又听传说另有大批难民正往汤家这面赶来,声势甚是惊人。张涛与汤永澄交情甚深,连忙命入送信,要永澄早作准备。并说有的大户人家业已被抢,难民虽然只要吃的,不抢东西,可是所有粮仓全被打开,抢个一空。别的州县还有就此杀官造反的。

  这是一所多么著名的大学啊!这所最著名的大学,几世纪以前人们就把它形容作“宇宙的缩影”, 路德说过 :“最著名、最杰出的学校是在巴黎,它叫做索尔本!”

  这次经历简直就是一篇神话,那辆缓慢、颠簸而且寒冷的公共马车,无异于一辆魔车,正把这个可怜的金发公主由她的贫寒住处送到她梦里的宫殿去。

  这辆四轮马车走过塞纳河,周围的东西都使玛妮雅心醉:那条雾蒙蒙的河的两个支流,那些庄严而又优美的岛屿,那些古迹,那些广场,在左边的圣母教堂的那些塔。走上圣米雪尔大道的时候,驾车的马放慢了步伐,一步一步地走着。就是那里!到了!这个女学生拿起她的皮包,提起她那沉重的毛料裙子的裙褶,匆忙中,她不留意撞了邻座的一个人,她羞怯地用迟疑的法国话道了歉。然后,由车顶急急走下梯级,到了街上,脸色紧张,向那座宫殿的铁栅跑去。

  这座知识殿堂中,在1891年的时候,样子很特别,六年以来索尔本一直在改建,现在像一条正在换皮的巨蟒。在那很长的、颜色很白的新正面后边,邻近黎塞留时代的老朽建筑的工地上,不断传出鹤嘴锄的撞击声。这种忙乱情况,使学生们的生活增添了一种别致的混乱。在工程进行中,由一个教室移到另一个教室上课;在圣雅克弃置的旧屋里,不得不设了几个临时实验室。

  这个青年女子,用她一卢布一卢布积蓄起来的一点钱,取得了听课的权利;她可以由布告上的复杂时间表里列着无数课程中,选她愿意听的课。她在那些“实验室”里有了自己的位置;那里有人领导,有人指导,她可以不必盲目摸索着运用各种仪器做简单试验了。玛妮雅现在是理学院的学生了。

  事实上,她已经不再名叫玛妮雅,也不名叫“玛丽亚”了,她在入学注册单上是用法文写的玛丽·斯可罗多夫斯基。但是因为她的同学不会说“斯可罗多夫斯基”这个很难说的字,而这个波兰女子不肯让人随便叫她玛丽,她就很神秘地没有名字。一些年轻人在那个回音很响的走廊里,常常遇着这个女子,衣服穿得朴素寒俭,脸上神气沉静严肃,头发柔软而且光亮;他们都觉得惊讶,转过身来,彼此问着 :“这是谁?”回答总是空泛的 :“这是个外国人她的名字简直没法儿念!上物理课的时候,她永远坐在第一排她不大说话”那帮年轻人都用眼睛追随她,直到她那优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然后说了一句结论 :“美丽的头发!”

  有很长的时候,索尔本的学生们,只认识他们这个不与人交往的同学的金色头发和斯拉夫式的头。

  但是此刻这位青年女子对这些青年男子不感兴趣。

  她被几个严肃的先生迷住了,这些人的头衔是“最高学府的教授”, 她要夺取他们的秘密。依照那个时代的可敬的规矩,他们上课都打白领带、穿黑礼服,衣服上总带着粉笔灰。玛丽就看着这些庄重衣服和灰色胡须过日子。

  前一天是李普曼先生的课,极有分量,极有条理。

  昨天她听布提先生讲课,他那像猿猴的头里装满了科学的宝藏。玛丽愿意听所有的课程,愿意认识那张白纸布告上列着的23位教授。她觉得似乎永远不满足她心里的焦渴。

  在开始几个星期里,她遇到了一些没有料到的障碍。她认为自己精通法文,她错了;常有整个句子因为说快了听不清楚。她认为自己受过充分的科学教育,能够轻易地跟上大学的功课;但是她在“普沙兹尼士附近斯茨初基”那个乡下地方独自进行的研究,与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通信得来的知识,在“工农业博物馆”里碰运气做的实验,都不能代替巴黎中学毕业生的扎实的教育,玛丽发现她在数学和物理学知识上有极大的缺陷,为了要得到她时时刻刻羡慕着的理学士的华贵头衔,她必须努力用功!

  这天是保罗·阿佩尔讲课,解释很清楚,说法很别致。玛丽到得很早。这个波兰女子坐在凳子上,脸上带着赞赏的微笑,她那饱满的宽宽的前额下面,极浅的灰色眼睛发出幸福的光芒。怎么会有人觉得科学枯燥无味呢?还有什么东西比支配宇宙的不变定律更醉人?还有什么东西比发现这些定律的人类智慧更神妙?这些非凡的现象,以和谐的原则彼此联系;这种次序,表面上无次序而实际上有次序;与它们相比,小说显得多么空虚,神话显得多么缺乏想象力啊!

  这个青年女子的灵魂中涌现一种冲动,要向那无穷无尽的知识前进,要向物质和物质的规律前进;只有爱的感觉能与她这种感觉相比拟。

  “我拿起太阳来,再扔出去”

  听见一位安详庄严的学者说这样短短的一句话,以前那些年的挣扎和受苦都是值得的了。

  玛丽感到幸福极了。

  玛丽热烈地投向新生活为她提供的一切。她如饥似渴地用功,并且发现有了同伴的愉快,发现大学学习造成的团结一致的愉快。但是她仍很羞怯,不敢与法国人结交,而只与自己的同胞为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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